过仇人是天局的凶残干将,是旧赌坛的老牌枭雄,是阴狠狡诈的江湖老鬼,是野心勃勃的四方霸主。
她唯独从未预想过,这个让她心头微动、让她卸下防备、让她生出半生期许的人,便是她寻了整整十八年的仇人。
晚风再次拂过,吹乱红袖鬓边的青丝,也吹得她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心底,从骨髓凉到魂魄。
她定定看着眼前的花痴开,那双素来灵动温婉的眼眸,此刻空洞茫然,翻涌着无尽的错愕、难以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荒谬与悲凉。
方才的温存犹在眼前。
方才他轻声与她论赌术,谈人心,说江湖道义,讲新立的赌坛规矩,字字坦荡,句句赤诚。
方才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澄澈,带着难得的心动与珍视,那是赌神登顶之后,从未给过旁人的柔软。
她一度以为,自己颠沛半生,终于遇见了同道中人,遇见了可以托付余生、消解孤苦的良人。
原来所有温柔皆是假象,所有相逢皆是宿命捉弄,所有心动,都是一场血淋淋的笑话。
十八年血海深仇,朝夕相对的倾心之人,竟是始作俑者。
天底下最荒唐、最残忍、最无解的际遇,大抵莫过于此。
红袖喉间发紧,微微颤抖的声线,打破了满院死寂,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却带着沉甸甸的破碎感:
“你……再说一遍。”
她没有哭,没有怒,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微微摇晃,指尖死死攥着罗裙衣角,指节泛白,骨缝生疼。
十八年执念支撑着她走到今日,骤然崩塌,万丈高楼轰然倾覆,换谁皆是这般方寸大乱,心神俱裂。
花痴开抬眸,静静望着她苍白破碎的眉眼,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酸涩,层层蔓延。
他一生痴赌,痴道,痴本心,痴人间正道。
他历经万千赌局,算尽人心诡谲,看破世间骗局,赢过天下高手,搏过生死绝境,向来心智如铁,不动如山。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女子眼底碎裂的光,他素来坚韧的心性,竟生出几分难言的疲惫与怅然。
他从不开谎,尤其不对自己动心之人说谎。
赌徒一生,最忌欺人,更忌欺心。
他缓缓深呼吸,声音平静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推诿,字字清晰,落地有声,坦然承接所有因果,所有恩怨,所有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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