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如墨,晚风卷着江南秋凉,一寸寸浸透后院青石地。
一池静水纹丝不动,像被冻住的人心,倒映着漫天沉暗夜色,也倒映着两道咫尺相望、却形同陌路的人影。
红袖靠着冰凉的廊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方才花痴开那句坦荡至极的“是我杀的”,不重,不狠,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偏偏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更能割裂人心。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她从记事起,活的就是一口恨。
娘亲临终卧榻,握着她稚嫩的小手,泪眼婆娑,字字泣血,教她莫忘洪家灭门之仇,莫忘父亲惨死之恨,莫忘江湖凉薄、胜者为王。族人邻里,人人叹她孤苦,人人替她鸣冤,人人告诉她,她的生父洪啸山,是江南堂堂赌王,一生磊落,无辜遭人暗算,落得家破人亡。
十八年来,她守着临河一间小小赌坊,不贪富贵,不争输赢,不眠不休练赌术、观人心、探江湖。别人赌钱、赌乐、赌前程,她这一生,赌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复仇。
她日日熬、夜夜盼,盼自己羽翼丰满,盼寻得仇人踪迹,盼有朝一日,能亲手为父洗冤,告慰洪家满门亡魂。
这份恨,是她的根,是她的命,是她支撑着颠沛半生、孤行江湖的唯一执念。
可今夜,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这扎根骨血十八年的执念,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片残渣都未曾留下。
杀父仇人,是她近日心心念念、情根深种的人。
而她坚守十八年的血海深仇,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父亲并非无辜蒙冤,反倒依附奸邪,为天局输送黑金、包庇凶徒、残害寒门赌客,桩桩件件,皆是罪证。花痴开当年出手,不是恃强凌弱、杀伐立威,而是肃清黑暗、规整江湖、行人间正道。
他是斩恶的恩人,她是记仇的罪人。
荒谬,荒唐,荒谬绝伦。
红袖微微垂首,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苍白憔悴的眉眼,肩头微微发颤,不是哭,是撑不住的摇摇欲坠。
人心最苦,从不是直白的深仇大恨。
你恨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大可拔刀相向,赌桌对决,生死各凭本事,输了认命,赢了释怀,干净利落。
最磨人的,是恨错了人,记错了仇,爱错了光阴。
是你穷尽半生执念,咬牙切齿怨恨的恶人,原来是救万民于水火、守江湖清明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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