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汉城昌德宫深处的秘苑之中。这座藏于宫城腹地的小苑,素来是朝鲜君王商议绝密之事的所在,宫墙高逾三丈,禁卫披甲持刃环立三丈之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寻常宫人内侍莫说踏入,即便靠近一步,也会被当场拿下。苑内仅在廊下悬着两盏羊角小灯,豆粒般的昏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青石阶,周遭树影幢幢,风声穿叶而过,细碎而幽冷,更衬得整座秘苑死寂压抑,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凝固。
宣祖李昖一身素色常服,未系玉带,未戴王冠,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独自负手立在阶前,遥遥望向大明京师所在的南方。昏昧的光影落在他紧绷而削瘦的侧脸,将眼底深处翻涌不息的怨毒、屈辱与深藏的恐惧,勾勒得淋漓尽致。他不敢命人多点一盏灯,不敢高声说一句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稍有声响动静,大明派驻汉城的馆伴御史便会隔墙窃听,将他心底那点不敢示人的怨怼,一字不落地传回千里之外的北京。
柳成龙自济州岛归来复命的回话,早已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那位在朝鲜朝堂号称沉稳有谋的领议政,在林驰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一本公私分明的账册,一套滴水不漏的法度言辞,便将朝鲜精心谋划的苦情计、道德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计,尽数堵死。济州万匹良马就此易主,朝鲜非但无力夺回,反倒要以粮秣、铁料、人力去换取本就属于自己的贡马,奇耻大辱,莫此为甚。
身后衣袂轻响,打破了苑内死寂。
北人党魁首、判中枢府事李山海身着深紫织锦官袍,躬身跪伏在青石阶下,脊背微弓,头颅低垂,神色凝重如铁,周身气息沉冷肃杀。他是被宣祖遣心腹内侍连夜从府中秘召入宫,柳成龙折戟济州、无功而返,大王已然彻底失去耐心,决意不再隐忍退让,要走出一步最险、最狠、也最决绝的棋——借大明朝堂之力,诛杀林驰,夺回济州。
李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过剧毒的冷刃,直直落在跪伏在地的李山海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领相,柳成龙那个老糊涂,被人用一本薄薄的账册抽尽了脸面,归来之后非但不忿,反倒处处替林驰说话,口口声声称那是天朝法度、边将权责。”
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自他喉间溢出,怨毒之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可笑!实在可笑!济州一岛孤悬海外,岛上万匹良马,世世代代皆是朝鲜百姓血汗所养,是朝鲜宗庙传承之物,何时成了他林驰口中的官马、私马?所谓公私之分,所谓奉旨驻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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