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长长的红杠,在奏疏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不可。”他搁下笔对身旁的中常侍说,告诉大司农,北军的粮草一斛也不能减——河套长城必须赶在入冬前合龙,西域都护府不能丢。国库的账让他重新核算,把各郡的常平仓余粮全部调出来,再不够就把今年少府新铸铜钱的成本往下降一点。中常侍领旨退出殿外,在走廊上碰见从尚书台赶来的刘歆。刘歆压低声音问陛下批了没有,中常侍把“知道了,不可”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刘歆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这大概是近几代以来唯一一个既知道财政危机又拒绝缩减开支的皇帝。”
但事实上,王莽已经同时在从战争泥潭中抽身。始建国四年,王莽在与单方面宣布和亲的同时,密遣轻骑北上,以迅雷之势直插匈奴腹地。始建国四年冬,北境传回捷报——北征大军深入匈奴腹地连破数座王庭,俘获牲畜数十万头。王莽在朝堂上宣布了这一战果,三公九卿齐声称贺,大殿上洋溢着久违的胜利气氛。大司马董忠带头高呼万岁,大司空甄丰捋着长须频频点头,连一向寡言的大司徒平晏都起身向皇帝行了个揖礼。与此同时,西南夷的捷报也接连传来——益州郡太守程隆率军深入不毛,连破句町、漏卧、姑缯等部,斩首数千,俘虏逾万。程隆在奏疏中写道:“蛮夷震慑,不复敢反。”军报末尾照例附了一份精确战损统计,每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王莽在朝堂上把这份奏疏当众宣读了一遍,读到“斩首数千”时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那是他在枯燥的上计簿册之外难得感到热血沸腾的时刻。散朝后他独自站在王路堂挂着的那幅巨型舆图前,把北境和西南夷两条战线上的每一处驻军标记重新核对了一遍,指腹在图上反复划过,从河套一直划到句町。他的背影被殿中烛火拉得很长很长,映在背后的铜柱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他收回手时袖口碰到了旁边的错币样本架,那颗铁秤砣也被轻轻碰了一下,在木架上滚了半圈又停住,残留的锈痕在烛光下与架子上新铸铜量的反光形成鲜明对比。
在一片凯歌声中,何米熙正蹲在雁门关外新筑的长城脚下。这段长城从黄土中拔地而起,秦朝蒙恬留下的旧长城与新朝的夯土在月光下拼接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灰线。她面前躺着一个冻死在运粮路上的民夫,民夫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在胸前,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她用惊鸿剑的剑鞘轻轻拨开民夫僵硬的手臂,从他怀里掉出半块干裂的面饼。面饼上刻着少府新铜量的烙印——“始建国三年”。她把面饼翻过来,背面是民夫自己用指甲划的歪歪扭扭的粟米图案,旁边还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