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娘,我没把自己算丢。我只是在算一笔越来越大的账。
“太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压出来的,“臣从来没有想过要改朝换代。臣的命是先帝给的,臣的爵位是太后给的。当年臣在元城伺候母亲,家贫无以为继——先帝一封诏书赐臣黄门郎,太后在麒麟殿亲自安慰病中的伯父。那时候臣就想好了,这条命是你们刘家救的,臣要用一辈子还。但太后知道这些年臣在朝堂上面对的是什么。三公九卿里有多少人想臣死,臣心里清楚。臣加号宰衡,他们说臣僭越。臣免田租,他们说臣收买民心。臣亲自下郡督查水利,他们说臣在作秀。今天在朝堂上大司空甄丰当着臣的面说关东赈灾粮应该优先拨给当地豪强,由豪强再分给灾民——豪强。太后知道当初在元城那个用大斗收臣家田租的豪强叫什么名字吗?臣忘不了。他收臣家的粮时用的是汉斗,臣家还粮时他换了一把私斗,口径差了两成,臣的母亲跪在他面前求了他一整天,他还是把那多出来的两成粮拉走了。那年臣十二岁。”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臣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有吏打着朝廷的旗号,把豪强私斗上的刻度刻成百姓的卖身契。今天在朝堂上,臣差点说了那个字,臣知罪。但那个字,臣不是为了自己说的——是为关东三十七万顷被淹的庄稼说的,是为那些被豪强从赈灾粮里再刮一层皮的灾民说的。太后要问臣有没有觊觎九鼎,臣不敢答——但臣可以答一句:臣觊觎的不是九鼎,臣觊觎的是让所有量天下的铜斗都刻上同一行字。”
王政君沉默了很久。她扶着拐杖的手指微微发颤,用力闭上眼,眼尾的皱纹在烛火下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她的儿子刘奭、孙子刘骜、侄孙刘欣,都在她面前坐过龙椅,却没有一个把这句话讲清楚。他们都只是想坐稳,没人想真正去量天下。她睁开眼,用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让他过来。她不是三岁孩子,知道周公当年辅佐成王也是手握大权——说不想篡位的,后来篡了;说不敢死的,后来怕了。他今天对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按在膝盖上骨节发白,跟曼哥走那年一模一样。她已经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周公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她这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侄子了。
元始三年九月,王政君下诏:大司马王莽,辅政勤劳,德配周公,加号“宰衡”。宰衡这个称号是王莽的创意,取《周礼》“冢宰”与《尚书》“阿衡”各一字合成。冢宰是周朝的宰相,阿衡是伊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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