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的錾刻下扭曲成数截,每一截都被他的手汗洇出一小块湿印。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自己。然后他直起身,向偏殿走去。
王政君已经等在那里了。太后坐在偏殿正中的软榻上,头发全白了。她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杖头上那只铜龙的鳞甲被她用手指摩挲得油光发亮。这根拐杖跟了她几十年,她刚嫁给元帝时只是觉得它好看,后来元帝死了,成帝死了,哀帝也死了,她身边还能让她这么扶着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她身后站着两个陪了她大半辈子的老宫女,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跪下。”她说。王莽跪在姑母面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脊背微躬,头低到刚好与太后平视的角度,这是他当年侍奉伯父王凤时就养成的习惯。王政君没有让他起来,他就在那里跪着,不辩解,不抬头,等着她把话说完。
“你今天在朝堂上差点自称‘朕’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哀家活了这把年纪,经历了三朝天子,每一个哀家都亲手抱过。刘奭小时候怕打雷,每次打雷就往哀家怀里钻。刘骜小时候不怕打雷,但他怕他爹,每次背不出书就来哀家这里躲。刘欣——刘欣小时候也怕打雷。”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拐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现在他们都死了。哀家的儿子死了,哀家的孙子死了,哀家的侄孙也死了。这未央宫前殿上的每一块砖,哀家都踩着走了几十年。殿里每一根柱子后面的位置,哀家闭着眼都能摸到。你今天差点说出口的那个字,哀家以前也听别人说过——听了好几遍。”
王莽跪在地上,看着姑母苍老的面容和高高在上的冷漠,心里冰冷。他当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在元始元年扶立刘箕子那一刻起,从他铲除丁氏傅氏那一刻起,从他加号宰衡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太后迟早会把他叫到偏殿里问这句话。但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疲惫。疲惫得像是已经问过很多遍、每次答案都一样、但还是得再问一遍的那种老迈。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渠氏。渠氏比太后还老,在元城乡下守了这么多年寡,灶间墙上至今还贴着他十三岁时用木炭画的第一张消耗对照表。去年渠氏在灶前揉面时,看到他深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长安方向,缓缓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她没说“别太累”,也没说“别太贪”,只是把他袖口磨破的线头重新捻紧,轻轻说了一句:“你从小算的账,娘都帮你记着。别把自己算丢了。”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跪在太后面前,他忽然很想想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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