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酒店开门的第一晚,只住进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都不是来捧场的。城南新桥临时封闭,他们搭的长途车停在旧港,司机说最早也要明天上午才能走。十二人拖着箱子从后门进来,鞋底带泥,有三个人进大堂前还抬头看了两遍招牌,像怀疑这栋刚刷白的楼会在夜里重新塌下去。
旧港后街过去并不缺旅店,缺的是肯住第二次的人。
街北是停用的水产仓,街南是两排未完工的商铺。雨大时排水沟往上返,白天有货车堵路,晚上路灯只亮三盏。以前那家酒店停工两年,窗洞没有玻璃,附近人叫它“空牙”。开工时我们从楼内清出四十七张烂床垫、两车碎砖和一只没有人认领的保险箱。保险箱打开后是空的,街上却传了半年,说楼里埋过拿不走的钱。
赵坤想在开业前把后街两边的旧棚全部租下,统一做停车场和商铺。只要灯亮、人多,闲话自然会散。我没有同意一次租十年。酒店自身尚未证明能活,先把周围都圈进来,只会让每间空房都背上一块空地的租金。
我们只做了四件事:修通排水沟,在三盏旧路灯之间加五盏由酒店付电费的白灯;租下后门对面一块能停十八辆车的硬地;与两家仍营业的小店约定夜里不堵门;最后把一楼最靠街的洗手间对司机和路人开放,不要求消费。
赵坤听到第四件事,问我:“一百六十万修的酒店,先给过路人找厕所?”
我回答赵坤:“人不敢住,不是因为床不够软,是因为这条街上找不到一扇肯让他进去的门。先让门有用,房间才可能有用。”
开业前的预算按首月入住率四成编制,十二个人只占一百零八间客房的一成一。餐厅准备的食材剩下一半,六十八名当班员工比客人多五倍。有人建议把空房免费送给四十一家店主,让大堂看起来有人。我没有答应。店主来住一夜,会喝掉一桌酒、拿走一把钥匙,第二天仍不能证明陌生人肯付钱住在这里。
前台给十二名旅客登记时出了第一个问题。一名老人没有随身证件,只有车票和家里写来的地址;值班主管按制度拒绝入住。老人坐在行李上等天亮,他女儿抱着孩子与主管争吵。红姨去看后,没有让前台把名字空着,也没有把一家人赶回雨里。她请同行司机、女儿和老人分别说出姓名、住址与关系,三份口述一致,再由夜班经理签担保,安排在靠值班室的房间。次日上午,车站协助联系家属确认。
黎真把这套临时登记写进制度:证件不全者不能以假名入住,也不能仅凭付钱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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