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冬,紫禁城寒气浸骨,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灼烧,暖意融融,却驱散不了龙榻之上那股沉沉的肃穆。大病初愈的万历帝朱翊钧斜倚在铺满玄狐裘的软榻上,身上覆着织金蟠龙薄衾,面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双目微阖,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的沉凝。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鎏金铜漏滴水之声,不急不缓,敲得人心头微紧。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垂手恭立一侧,蟒衣规整,身姿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圣驾。暖阁之内,烛火轻摇,将帝王的身影拉得狭长,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泉州那边的消息,到了?”
万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自有一股威权压人。
陈矩立刻躬身,双手捧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折,高高捧过头顶:“回万岁爷,福建巡抚徐学聚的急奏刚至通政司,老奴不敢耽搁,即刻呈递御览。”
万历并未睁眼,只淡淡颔首:“念。”
“老奴遵旨。”
陈矩展开奏折,语调平稳无波,一字一句清晰诵读:
“福建巡抚臣徐学聚,跪请圣安,沥陈泉州港突遭倭寇袭扰之事。本月十六夜,有倭寇突入泉州港,以火船冲击水师前营,营中大乱,贼众趁隙窜入后营,将圈禁在此的沈有容家眷尽数劫走。臣已下令各处严防搜捕,然贼寇来去迅捷,一时未能追及……”
“逆臣!”
奏折尚未读完,万历猛地睁眼,眸中厉光乍现,如寒刃出鞘。他霍然抬身,薄衾自肩头滑落,一掌拍在榻边小几之上,碗盏轻震,声响清冽。
“沈有容!朕念你半生戍边,抗倭有功,即便水师覆没,也未曾苛责你的家眷,只令圈禁待查。你竟暗通倭寇,引贼劫眷,当真是胆大包天!”
帝王震怒,殿内气温骤降。两侧小太监尽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陈矩垂首屏息,心中却明白,万岁爷这怒喝之中,藏着几分未尽的疑虑。
果然,不过片刻,万历胸中怒意稍缓,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轻轻敲击着几面,原本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审视。
他在位三十余年,朝堂诡谲、地方欺瞒、边军隐情,早已见惯不怪。徐学聚的奏折看似铁证如山,可细细推敲,处处透着不合情理。
“陈伴伴。”万历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彻骨的冷静,“你随朕多年,见过倭寇作乱,也知晓海贼心性。你告诉朕,倭寇素来所求者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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