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量。
修井到上午过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不是铁链不是布册不是炭笔,是一个女人的喊声。喊声很短,只有两个字,从木屋区传到井口再灌到井底,灌下来的过程中喊声被石壁吸收了一部分,传到他耳朵里的版本已经不太清晰了。但两个字的内容他还是辨出来了。
“不要。“
他放下凿刀抓住绳索往上走了五步。走到井口位置的时候看到了木屋区门前正在发生的事。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木屋门口,她的右手挡在胸前挡住税吏伸过来的铁链。税吏的链环已经展开到半拴的姿态——链环的一端扣在税吏腰间的铁扣上,另一端悬在空中等着扣到被抽丁者的脖子上。女人挡住铁链的动作不是推开而是挡住——她没有推税吏的手,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铁链将要落下的位置前面,让链环没法扣到她丈夫的脖子上。
她丈夫站在她身后。丈夫的左手臂上缠着一块染血的布——布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深褐色下面是三天前修栈桥时被断木刺划开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没处理好,布下面可能已经发炎了。丈夫的右手里攥着一只木碗,碗里是空的——空的木碗说明他今天早上没有领到粮。
量尺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催也没有动手——量尺男的工作量面积和写数字,铁链的工作归后面两个年轻人。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已经走到了女人面前,链环在他手里晃着,晃的节奏比税吏量尺的节奏快——链环晃动的原因不是故意威吓而是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风口上,风把链环吹动了。
“祭税第三条——无力缴纳者以丁代银。“年轻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大约半息。清晰是因为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天说几次,说了不知道多少天。说了太多遍以后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就固定了,像一首歌的节拍。
女人没有回答他。她的手仍然挡在胸前。
“祭税第三条。“年轻人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他没有改变任何语气或节奏,和第一次说的一模一样。
量尺男在旁边翻了布册的一页,用炭笔在刚才写的数字旁边加了一个小符号——符号是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代表“丁抵银“的三种人丁等级。加符号的手势比写字快,快到几乎看不出炭笔在布册上停留过。
乌止从井口位置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右臂暗纹热度又升了——从高出两度变成了高出三度。三度的热度让右臂的肌肉开始发紧,紧到手指握绳索的时候需要比正常多用一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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