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的秋风,比往年都要凛冽几分。
辽河套的草色已经枯黄,一眼望去,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金箔,却被朔风无情地卷起,化作漫天飞舞的草屑,打在脸上生疼。斡难河支流畔,察哈尔的金帐王庭巍然矗立。那面象征着成吉思汗嫡系血脉的九斿白纛,在铅灰色的苍穹下猎猎作响,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正焦躁地拍打着翅膀。
金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滞在空气中的沉闷。
十五岁的林丹汗端坐在铺着厚厚熊皮的矮榻上。仅仅一年时间,他原本清秀的眉宇间便多了一层刻意磨砺出的冷硬,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被强行嵌入了钢铁的纹理。他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蒙古弯刀,刀鞘上的狼首狰狞咆哮,那双镶嵌着红宝石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帐下的两个人。
跪坐在下方的,是克齐与布拖汗。这两位先汗临终前托付的辅政大臣,此刻正低垂着头,口中絮絮叨叨地禀报着秋场分配与粮秣储备。
“大汗,宣大总督李化龙上月又增兵三千,驻守阳和口。”克齐抬起浑浊的眼皮,语气里满是老臣特有的那种令人厌烦的沉稳,“此时绝非挑衅明国之机。那五千两岁赐虽然微薄,但足以供部众过冬。忍一时风平浪静,方可保我黄金家族血脉延续……”
“忍?忍到何时?”林丹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慵懒的寒意,瞬间刺破了帐内的絮叨。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口,猛地掀开厚重的毡帘。
寒风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火星。远处,一群少年正策马追逐着一只苍鹰,呼喝声随风传来,充满了野性的活力。那是林丹汗半年来精心培植的“那可儿”——从八大鄂托克贵族子弟中选出的十五名少年,最长十七,最幼十三。他们与他同帐而眠、同锅而食,在篝火旁斩鸡饮血,结为安答。
“二位叔叔,”林丹汗背对着二人,目光追随着那些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们看,我的兄弟们又在唤我去狩猎了。”
克齐与布拖汗对视一眼,布拖汗小心翼翼地应道:“大汗年少好动,正当如此。”
“呵。”林丹汗轻笑一声,转过身来,脸上那抹符合年纪的慵懒笑意愈发明显,“对了,本汗想娶亲了。察哈尔需一位能干的大妃,本汗也需子嗣。二位叔叔随先汗多年,见多识广,可有人选推荐?”
此言一出,克齐与布拖汗明显松了一口气。少年人终究逃不过酒色,只要有了软肋,便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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