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总兵府暖阁。
炭火噼啪作响,貂裘覆身的李成梁眯着昏花老眼,指尖缓缓摩挲过一纸建州密信。信上字迹恭谨,“都督佥事奴儿哈赤叩首”“愿效忠大明,永守藩篱”之语,与三十年来的贡表如出一辙,温顺得看不出半分异心。
老人指节微微收紧,往事翻涌而上。万历十一年,阿台城破,他麾下兵卒误杀努尔哈赤父祖,彼时那个二十五岁的建州孤雏,跪在他面前泣诉血仇,他不过随手赏下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便轻描淡写将人打发。谁能料到,当年那个任他拿捏的少年,如今早已统一建州五部,吞并哈达,兵锋直指叶赫,成了辽东大地最不容忽视的庞然大物。
“朝鲜……”李成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转瞬便被暮气淹没。他提笔蘸墨,手腕微颤,落笔却圆滑得滴水不漏:“汗王忠顺可嘉,本部院甚慰。朝鲜乃天朝属国,自有其王自理。汗王但守本分,专心内务,天朝必不亏待。至于边事,自有本部院与朝廷做主,汗王不必多虑。”
一字一句,皆是虚与委蛇。不支持,不反对,不承诺,只求自己任内无烽烟,安稳落幕。
信末,他如常收下随信附来的三十张貂皮、二十领狐裘,还是二十年前的数目,可那柔软裘毛,却压得他心底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崇明卫,总兵府正堂。
努尔哈赤的密使是个精瘦的建州商人,汉话流利,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躬身呈上信匣,内藏东珠六颗、貂皮十张,还有一封女真文与汉文双语书写的密信。
林驰当着使者的面缓缓拆开,草草扫过一眼,便随手搁在案上,神色平淡无波。
他起身走到海图之前,指尖重重戳在朝鲜半岛的位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回去告诉努尔哈赤——他在辽东怎么打,我林驰不管。吞并哈达、蚕食叶赫、甚至灭掉乌拉,那是你们女真人的家务事,是辽东边军该管的事,我更懒得管。”
话音一转,玄色披风在烛火中翻涌如墨,声音陡然冷冽如冰:“但朝鲜,不行。朝鲜王李昖,是大明册封的属国之王,朝鲜八道,是大明的藩篱。努尔哈赤的刀,可以指向海西,可以指向东海女真,甚至可以指向——”
他顿住话音,目光沉沉看向了地图上的叶赫部位置,没有说出半个字,却已尽在不言中。
林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使者面庞,字字铿锵:“告诉他,我奋武军以火器起家,他的铁骑跑多快,我的炮弹飞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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