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且凶猛。
凛冽的北风卷着海上的湿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宁波府的城墙。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眼看就要飘起雪沫子。城头的旗幡被冻得僵硬,猎猎作响的声音里透着股刺骨寒意。
城下的旷野上,那一抹刺眼的“浪人”色彩显得格格不入。加藤忠次裹紧了身上的叠布阵羽织,即便隔着这么远,吴安国也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阴冷。加藤正举着一根黄铜管向城头瞭望——那是从澳门葡萄牙人手中交易而来的千里镜,在倭人中堪称稀罕之物。
透过那根管子,加藤看到的不是一座死城,而是一座被逼到绝境的兽穴。
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宁波卫”大旗虽然还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但旗下站着的不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老兵。在吴安国的强令下,城中青壮已被全数驱上城头。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握着镗钯、长刀、粪叉,甚至菜刀。虽不是明军制式军械,可这些青壮眼里的决绝,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最让加藤感到棘手的,是城头那几尊黑黝黝的虎蹲炮。那是宁波府最后的家底,被几个满脸煤灰的铁匠临时架在了城垛之间。几名懂点火门的军汉正哆哆嗦嗦地检查着火绳,那火绳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加藤放下了千里镜,眼神阴鸷如鹰。
他能闻到城墙上飘来的混合气味——那是劣质火药的硫磺味、人体的汗臭味,还有一种绝望中带着狠劲的血腥气。这股气味告诉他:这是一座有备而战的死地,而不是可以随意宰割的肥羊。
“撤。”加藤低声吐出一个字,声音被北风瞬间吹散。
他不想为了这座坚城,浪费他宝贵的二百名九州武士。既然城门紧闭,既然浙兵卫所已被打残,那就让这座城里的大明官僚和富商们在恐惧中煎熬吧。他会去撕咬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柔软腹部——周边的村镇、乡堡、粮囤。
随着加藤的手势,那股倭寇如退潮般迅速撤离,没有丝毫犹豫,转瞬间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枯黄的芦苇荡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断矛残旗,和一缕尚未散尽的青烟。
城头之上,吴安国紧握着冰冷城砖的手终于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此刻却传来阵阵酸麻。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紧绷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微微一晃,几欲脱力。
“走了……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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