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捻了捻那块替代的鹅卵石,然后松开。她低下头,视线局限于盖头下的方寸之地,紧紧盯着前方那双微跛却步伐稳定的旧靴,一步一步,跟着他,在无数道沉默而复杂的目光“送行”下,离开了李家村,踏上了那条蜿蜒没入山林深处的上山小径。
看热闹的人声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山林气息,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远处不知名鸟兽短促的啼叫,脚下落叶被踩碎的窸窣,和她自己无法完全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沉重喘息。
山路崎岇,像是没有尽头。汗水混着血污,从额角滑下,流进眼里,刺得生疼。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深处未愈的伤,火辣辣地痛。眼前阵阵发黑,腿沉得像灌了铅,她只能拼命盯着前面那双旧靴,强迫自己抬起脚,落下,再抬起……
不能倒。倒在这里,就真的完了。
就在她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黑暗就要彻底吞没意识时,前面的脚步声停了。
“到了。”
只有两个字,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
接着,是门轴转动干涩的“吱呀”声。
她被引着,迈过一道略高的门槛。屋内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的木头、冷却的柴灰、淡淡的硝石,还有一种……空旷到近乎冰冷的整洁感,缺乏“家”应有的烟火暖意。
她被带到似乎是堂屋中央站定。
那只手再次伸过来,这次,目标是她的盖头。
粗糙的红布被掀起,遮挡视线的屏障消失,骤然涌入的光线让她本能地眯了眯眼。
首先清晰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双手。刚刚掀开她盖头的手,此刻正随意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划伤,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属于武器和重活的硬朗。
她顺着那双手,缓缓抬起视线。
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近乎纯黑的瞳仁,眼窝微陷,像两口沉寂了万年的寒潭。里面没有新郎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但在这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张小小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解读的微光——不是厌恶,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在她这张苍白狼狈、却带着孤绝神情的脸上短暂停留后,化为更深的沉寂。
他的脸廓硬朗如斧劈刀削,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的黧黑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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