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他认得。他认得这张脸,认得这个文身,认得这双即使在睡梦中都攥着拳头的肥手。在九道山庄的那几年里,他见过这个人很多次。每一次见,都是别的奴隶被拖出去的时候。张阎王喜欢亲自动手,鞭子、烙铁、夹棍,他有的是花样。有一回,一个奴隶打翻了茶盏,他让人把那人的手指一根根敲碎,从大拇指敲到小拇指,敲完了还问“疼不疼”。
“疼就对了。”他笑着说,“知道疼,才知道谁是主子。”
熊淍慢慢举起剑,剑尖对准了张阎王的心口。
刺阳剑式。逍遥子教他这一剑的时候说过,刺阳不是寻常的剑法。它不是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刺出去的,它没有固定的招式。它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剑出如日出,破一切暗。
熊淍深吸了一口气。剑尖微微下压,不是笔直地刺,而是一个刁钻的角度,从肋骨间斜斜往上,直取心脏。这个角度最难防,也最难练。他在山林里对着崖壁练了上千次,每一次都震得虎口发麻,胳膊肿得抬不起来。逍遥子说,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滴水穿石的瞬间把剑尖送进水滴里,才算练成了。
他还没练成。但杀张阎王,够了。
剑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张阎王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巴大张,想要喊叫,可剑尖已经刺穿了心脏,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声。他看见了站在床边的少年,看见了少年眼睛里倒映着的剑光,看见了自己胸口上不断扩大的殷红。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熊淍把剑拔出来,剑刃与血肉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营房里格外清晰。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那只下山虎,把它变成了一只饮血的恶鬼。
他蘸着张阎王的血,在床头的白墙上写字。手指抵住墙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从指尖沿着血脉一路传回心脏,让他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身翻出窗户。营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灌进他滚烫的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冰碴子。他仰起头,看见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片灰白。
天快亮了。
他站在屋脊上,俯瞰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天都府。早起的菜贩推着板车吱吱呀呀地穿过巷子,豆腐坊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白烟,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这座城池正在从睡梦中醒来,可没人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长夜里,三个人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三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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