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黄河滩的春风,不似盛州秦淮河畔那般温软脂粉。
它裹挟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与麦苗的青涩,一阵一阵,扑在青砖官舍的窗纸上,簌簌作响。
赵珩宿在军垦区的青砖官舍里。
这一路北上,乘的是皇商总行的双层漕船,走运河,过淮安,一路贯通。船到齐州,才弃船登岸,转陆路直抵军垦区。
李若谷给的理由,是陆路过于颠簸,不如水路平稳。
固然有道理,但赵珩心里清楚,更大的理由,是臣子们不想让他看到沿途的民生凋敝。
可他不怪他们。
自古多少天子,就是被这一层层的清道和粉饰太平蒙蔽了双眼。
深宫里的奏报说天下丰稔,眼皮底下的驿道旁便械斗成风;户部的册子写仓廪充实,漕河两岸饿殍的浮尸却能顺流漂出百里。
坐在金銮殿上,永远只能看见别人递到眼前的天下。
走出去,才看得见真正的世界。
此番出行,就是要看老师治下的地方。
而军垦区,才是第一站而已。
同一条官道,出去三十里,便是断墙残垣、田地抛荒;折回来,便是万顷麦浪、铁轨纵横。
仿佛一脚踏出了人间,一脚又踏回了人间。
这般天壤之别,竟只隔着一道矮矮的军垦区界碑。
一道石碑而已。
可它隔开的,是两个天下。
身为天子,赵珩自小被灌输的,是天命。
是君权神授,是社稷正统,是皇家万年不易的威仪。五岁开蒙,太傅讲《洪范》,讲天人感应,讲五德终始;及冠之后,翰林日讲,讲的是敬天法祖,是垂拱而治。
在他的认知里,天下的秩序生来便是如此:
龙椅之上坐着谁,天底下的黎民黔首,便该向着谁山呼万岁,这便是天经地义。
要说什么时候,这份天经地义开始裂了缝……
应该还是在杭州。
西湖烟雨,行辕深处。老师给他讲五年计划的时候。
五年,钢铁几何;十年,铁路几里;十五年,仓廪几何,学堂数千……一个个数字落在他闻所未闻的框线图上,就像是有人在隔绝的各个世界之间,豁然凿开了一扇窗。
窗外,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圣贤书里的三代之治,而是一个可以用人力一寸一寸垒出来的,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间。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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