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国库呢?”
他皱眉道:“若天下照此办理,朝廷还收什么?”
“收正常的田赋,收工坊的规税,收商路增长后的交易税,收新垦田地增加后的粮税。”
张守正淡淡道。
“税基宽了,每一样都比旧制收得多,收得稳。如此一来,朝廷不必再为每一次灾荒大规模赈济,不必年年拨银修补被豪强侵吞的河堤,不必为了逃户、盗匪、流民和盐私,投入数不清的缉捕银。”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过去的财政,是一边放任百姓饿死,一边拿银子去处理饿死之后的乱子。”
“诸位大人在盛州,年年都经手这种银子。只是账目上,不这么写罢了。”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数。
“灾年到了,州县快马报灾,户部拨赈济银。银子出了盛州城,过一层衙门削一层,到百姓手里,十两剩不到三两。百姓饿死了,活下来的成了流民;流民聚起来,成了盗匪;盗匪一起,朝廷再拨剿匪的军饷。剿完了,尸首没人收,来年瘟疫一起,又是一笔买药埋人的银子。”
“赈灾银、剿匪银、抚流银、掩骸银,年年都在花,年年都在涨。”
“银子花得越多,百姓却死得越多。”
“公爷说,这就是个死循环。卷在里头的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把事情办坏,还都觉得自己在办差。”
没有任何人反驳。
因为户部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张守正说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们亲手经办的。
徐文彦甚至能背出去年两江的赈灾银走账,那一笔笔“漂没”,与他此刻眼前的麦浪,是同一个天下的两副面孔。
张守正转过身,抬手指向暮色里那片望不到边的麦田。
晚风掠过,千顷麦浪起伏,发出海潮一样的声响。
“军垦区的财政,走的是另一条路。”
“先让百姓活下来。给他们田,给他们粮种,给他们工分。有饭吃,有屋住,有力气,有指望。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再让他们自己动手,把道路、河渠和仓廪,一寸一寸修起来。”
“这两种财政,看着都在收钱,实际上,走的是两条路。”
他笑了笑,憔悴的脸上已显苍老,但那目光,却是格外炯炯有神。
“一个收的,是穷人的最后一口气。”
“而另一个,收的是百姓活下来之后,多出来的那一部分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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