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舆的竹靠背里,肩上那袭绯色官袍分明是特意为迎上国使节而换上的,却因身躯过於乾瘪而显得空空荡荡,袍角堆叠在膝上。
刘承宗依军礼拱手而揖。
「大宋耽罗驻泊水师都监刘承宗,奉天子之命、枢密院调遣,率部驻紮贵岛。叨扰星主,望乞海涵。」
高末风在肩舆上微微动了动,右手从膝头擡起,颤巍巍地回了一揖。
他说话的腔调含混,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掰出来,再经由文通事转译成勉强的汉话。
「上国天使远涉鲸波,辱临荒岛,老朽荣幸之至。只是荒岛贫瘠,无以待客,惭愧,惭愧。」
刘承宗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星主请入帐叙话。」
高末风被两名仆役从肩舆上搀下来,右腿拖曳在身後,每走一步便要停下来匀一口气,刘承宗没有催,也没有上前搀扶。
入帐落座後,高末风歇了一阵,刘承宗命亲兵奉上茶来,茶是随船带来的,烹出来碧绿澄澈,香气在帐中弥漫开来,竟将海风的咸腥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高末风接过茶盏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好茶。」
这两个字没用通事转译,是他自己用汉话说的,虽然发得含混,却听得真切。
刘承宗没有急着谈正事。
他先问了几句岛上的风土,稻米一年几熟、海鱼几时最肥、草场上的马群入秋後膘情如何,这些事他早已从王韶的勘察记录中知道答案,但此刻却像是在聊家常般一句一句地问,高末风也一句一句地答,有时答不上来便侧头问文通事,两人絮絮叨叨地商量一番,再转译回来。
帐中气氛竟比方才在帐外初见时松快了许多。
茶过两巡,刘承宗终於搁下茶盏,将话头转了方向。
「星主。枢密院行文与本都监时,曾附了一份王韶王副使亲笔写就的贵岛勘察记录。王副使在记录中,曾提及贵岛近年不甚太平,岛南有乱民纠集,与星主府分庭抗礼。此事,星主可愿与本都监细说?」
高末风将茶盏缓缓搁在案上,擡起眼。
「老朽之幼弟,耽罗王子高末云受人蛊惑,他带着亲信出走岛南,收拢亡命之徒,自立城寨,与老朽分庭抗礼,这些亡命之徒中有倭人,有高丽逃犯,也有岛上不逞之徒。他们时常遣人到岛北来劫掠村庄,抢夺马匹,焚烧草料场,岛民怨声载道,老朽曾遣人前往晓以大义,他只是不听,反把派去的人鞭笞一顿,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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