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三年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辽河套草原裹成一片银白世界。呼啸的北风撞在巨大的牛皮金帐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帐顶那面象征成吉思汗嫡系血脉的九斿白纛,在风雪中猎猎翻卷,似在诉说着黄金家族昔日的荣光,也似在哀叹如今的衰微。
帐内炭火熊熊,青铜火盆里的木炭燃得通红,暖意却始终钻不透帐缝渗入的刺骨寒风。十三岁的林丹汗端坐于熊皮包裹的木座之上,身形尚显单薄,面容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清秀,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深得不见底,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阴沉与锐利,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场,让帐下两位辅政大臣都不敢轻易直视。
他是蒙古察哈尔部新任可汗,是成吉思汗嫡系后裔,是黄金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可这份至高无上的身份,在如今四分五裂的蒙古草原上,更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父亲图们汗离世时,为他留下了克齐与布拖汗两位托孤重臣,一人掌军事,一人理政务,勉强维系着他的汗位,可草原诸部的台吉们,早已没了对黄金家族的敬畏。
“大汗,前线斥候传回急报。”掌军的克齐上前一步,粗粝的嗓音压得极低,目光中满是凝重,“宣大边军近日频繁调动,粮车、火器营络绎于道,边墙各堡守军皆已进入战备状态,似有大举北上之意。”
掌政务的布拖汗紧随其后,眉头拧成一团,补充道:“消息是从宣府边外的汉商口中传出,那人称亲眼目睹明军在宣府镇城集结,粮草堆积如山,火铳、火炮尽数前移,目标直指我察哈尔王庭。”
林丹汗指尖微微一紧,指节泛出青白,目光微动,却并未立刻开口。少年的心智远比旁人想象的成熟,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头脑,反而捕捉到了其中的破绽。
“汉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清亮的少年声线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一个游走于边市的寻常商人,如何能探知宣大总督府的军机要事?明军调兵遣将乃是绝密,岂会让一个外人看得一清二楚?”
克齐与布拖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凝重。他们并非没有疑虑,可草原之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旦明军真的挥师北上,以察哈尔如今的处境,根本无力抵挡。
“大汗所言极是。”克齐沉声道,“可如今我部根基未稳,察哈尔八鄂托克人心涣散,浩齐特、敖汉、奈曼诸部阳奉阴违,上月大汗征调马匹,浩齐特老台吉竟公然抗命,若明军此时来犯,各部必定一哄而散,我察哈尔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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