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入耳,陈矩心中骤然一凛。
他知道,陛下早已洞悉一切。
他并非私通边将,更无半分异心。只是眼见言官汹汹,连番构陷,林驰骁勇善战,乃是大明难得的干城之将,若白白折于朝堂口舌之争,实在是朝廷之损。林驰长于战阵,拙于朝堂,他不过是出言点醒一句,让这员猛将归其所长、为国效力。
于公,是惜才;
于理,却是未请旨而擅行。
陈矩面不改色,缓缓跪倒,叩首沉稳,并无慌乱乞哀之态,只据实直言:
“老奴确曾让人带话与林驰,言‘言官汹汹,路在朝鲜’。老奴见言官交攻不止,恐陛下倚重之将无辜遭陷,故此出言提醒,让他往疆场建功,远离朝堂风波。老奴未先请旨,擅自行事,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坦坦荡荡,不狡辩、不遮掩,正是一生持重识体的本色。
御座之上,万历却语气平和,抬手示意:“陈伴伴,起来吧,你何罪之有?”
他望着阶下战战兢兢的近臣,语气淡而深远:“林驰终究年轻,如何斗得过朝堂上那群腐儒?他骁勇善战,锋刃理当用在疆场之上。朕倒想看看,朕的这把刀,能给朕带来多大的惊喜。”
万历嘴上不曾怪罪,可其中敲打之意,却如寒冰刺骨。
陈矩可以忠心,可以谋划,却绝不能瞒着朕与边将私通声气,更不能替朕做任何决定。今日不罚,是因他所为正中圣心,若有下次,便是雷霆天罚。
陈矩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这九重宫阙之内,从来没有半分秘密可言。
辽东半岛皮岛外海,一支阵容齐整的水师正从庙岛群岛破浪而出,劈开万顷波涛,朝着皮岛方向疾驰而去。
此处乃是援朝明军海运要道的关键中转站,补给、整军、候风,皆赖于此。
这支水师,由十四艘四百料大沙船、四艘福船、四艘苍山船、两艘两百料沙船编组而成,队列严整,帆影蔽日。当头主舰福船之上,明字大旗迎风猎猎,旁侧奋武小旗鲜明夺目——正是林驰麾下,历经海滨平乱、整肃海防的奋武军。
此番出征,林驰几乎倾巢而出。
水师精锐尽出,两千余陆军步卒随船渡海,崇明卫内仅留一千守军与少量战船固守海防。对林驰而言,这一次千里跨海驰援,不止是为建功立业、洗刷朝堂泼来的污名,更要带着麾下儿郎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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