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冬,腊月初九。
洛阳大雪,天地缟素。
大汉太祖刘封的灵柩缓缓抬出太极殿,七十二名玄甲军士抬着那尊黑漆描金巨椁,脚步沉如锤击大地。棺椁之上覆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玄红旗帜——那是当年无当军在汉中城头升起的头一面战旗,血染百战,此刻却覆着尸骨,一路向西。
朱雀大街上,早已跪满了人。
从洛阳宫门到西城门外,百姓沿街数十里,哭声震天。有白发老妪捧着粗陶碗,碗里是自家酿的浊酒,跪在雪地里洒向灵车;有七八岁的孩童牵着父母的手,懵懵懂懂却也跟着呜咽;更有当年无当军退下来的老兵,缺胳膊少腿,拄着拐杖立在路旁,挺直佝偻的脊背,用沙哑的嗓子吼出一声:
“送——大——汉——太——祖——”
那声音破了,像是断弦的弓,却直直钻进风雪里,引得千百声应和轰然而起。整条朱雀大街像是一头无声咆哮的巨兽,在漫天飞雪中颤抖。
然而送葬队伍的最前方,一匹白马独自踏雪而行,马背上空无一人,只横着一杆青龙偃月刀的残刃。
那是关银屏的遗物。
三个月前,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七,刘封驾崩的当夜,太后关银屏屏退左右,独自在寝宫中换上一身戎装——那身陪她征战半生的玄甲,早已磨得泛白。她将青龙残刃横于膝上,饮下一壶烈酒,对那柄断刀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你父亲在麦城等我,我让他等了太久了。”
次日宫人推门而入时,太后已伏于太祖灵前,气息断绝,面容安详,左手与刘封的右手十指相扣,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她的鬓角虽然染了秋霜,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终于赶上了一趟迟了三十年的约。
天子刘承跪在双亲身侧,一夜白头。
此刻,灵车西行,那匹白马驮着断刀走在队伍最前列,鞍鞯上一左一右挂着两样东西:右边是关银屏的玄甲残片,左边是那只被绢帛层层包裹的青铜打火机——刘封一生贴身的唯一秘密,皇后临终前亲手封存,嘱托天子:“让它陪着你父亲走完最后一段路,到了定军山,将它放进棺椁里,你父亲便不怕黑了。”
刘承勒马走在白马身侧,身上玄甲覆着白布麻衣,手中攥着那封诸葛亮绝笔信,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三十一岁的天子,此刻看着父亲母亲的遗物并肩而行,仿佛看见那两人仍旧一前一后走在征途上——他父亲策马在前,母亲提刀在后,永远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却从未真正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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