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走得比来时慢得多。
活着的人搀着重伤的,抬着战死的,一步一步往回挪。来时近五百人,回去的不到两百,其中一小半还得靠人扶着才能走路。
李金水走在队伍中段,二狗跟在身后,甲字队还剩他和二狗两个——牛二死在了山谷里,被一个狄兵的狼牙棒砸碎了脑袋。
二狗一路上没说话,只是闷头走。
李金水也没说话。
——
天黑透了的时候,队伍终于看见了拒北城的灯火。
那点灯火在黑夜里摇曳,明明灭灭的,像随时会熄灭,可它就是亮着,一直亮着。
有人开始低声哭起来。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头的方向磕头。
李金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个时辰后,他躺回了自己那间狭小的营房。
门关着,灯没点,四周一片漆黑。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隔壁传来二狗轻微的鼾声——这小子累惨了,回来就睡死过去。
远处有伤兵的呻吟声,有老卒的咳嗽声,有夜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可今夜,他只想躺着。
———
翌日,辰时。
校场上鼓声震天,第三营全员集合。
活着的人全来了,重伤的抬着来的,轻伤的一瘸一拐来的。战死的人不会再来,可他们的位置还在,空荡荡的,像一排排缺了牙的嘴。
周魁站在高台上,身上缠满了绷带,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扫视着台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然后开口:
“昨日一战,第三营战死一百四十二人。”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他们都是好样的。”周魁继续说,“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他们的家人,会领到抚恤。”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活着的人,也该记住——你们能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死了。”
没有人说话。
李金水站在队列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替他们死的人里,有王铁柱。
那个想杀他的人。
他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索性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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