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笑吟吟端来的燕窝银耳羹碎了满地。
楚夫人终于知道,这些年那双总在暗处若即若离悄悄望着他们母子的眼睛究竟从何而来。
她不动声色,几日后将偷偷回宁波府的崔虎揪了出来。
他们做了十五年夫妻,却有将近十七年未见。
崔虎晒得黝黑,头发长得几乎覆面,脸上胡子拉碴,走在路上简直跟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他自惭形秽地望着光鲜亮丽的楚夫人,十多年的隔阂令他胆怯,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卑微的一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我这就走,不耽误你的前程。”
楚夫人没说话。
她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又抬起脚,照着他小腿骨重重踹了一下。
学了十多年贵族做派的楚夫人,此刻把当年在乡下过日子时张口就来的脏话全泼了出来:“侬这只瘟生!骨头轻嘞嘞!活着不爬回来,死在外头倒灵光——害老娘白给你烧了十七年香火!”
骂完,她一把扯住他衣领,眼泪却猝不及防滚了满脸——“归家!”
楚夫人大摆宴席三日,遍请宁波商界故旧,贺“亡夫”崔虎生还归家。
丈夫既没死,她便算不得寡妇。那方她曾汲汲营营半生、眼看就要到手的贞节牌坊,被她亲手摔了个粉碎。
可楚夫人的可贵,正是在于此。
她能成为一个誉满江南的商人,不仅仅是因为崔虎为她留下的那一笔丰厚的启动资金,也无关于冯恭用这些年的帮扶,这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已。真正稀缺是她的品质和决断,她从不沉溺于沉没成本。香烧错了,便掐灭,路走岔了,便回头。牌坊是对漫长孤寂一生的交代,可若这一生不再孤独了,还要那冰凉的石头做什么?
宴席那日,她挽着崔虎的胳膊立在门前迎客,笑容明亮如少女时第一次穿上嫁衣。
崔家是双喜临门了,但卢放却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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