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雪哭求,终究带她悄悄折返回徐家。
从后墙翻入家中,是尚未冷却的血泊,和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至亲。
那一刻,徐妙雪才恍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是她……是她跑去报官,是她引来的人,是她亲手将阿兄和母亲推到了这片血光里。八岁孩童稚嫩的善恶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原来“正义”会杀人,原来“对的事”,竟能让人失去一切。
当夜回去后,她就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意识却像沉在冰冷的深海。昏沉中她一遍遍哭喊“阿兄”“阿娘”,又一遍遍嘶叫“是我错了”。那些呓语断断续续,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再醒来时,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空茫茫的雾。她看看四周,看看守在床边的程开绶,眼神陌生又困惑。
她忘了。
唯独忘了那一天的事情。忘了家里来的女客人,忘了那日的血,忘了自己的错,也忘了曾有个小姑娘,在某个夏末的黄昏,亲手埋葬了自己全部的世界。
程开绶却松了口气。
忘了好。
忘了才好。
或许遗忘,真是上天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一个才八岁的孩子,若日日睁眼闭眼都是至亲的血、夜夜梦回都是自己无心铸下的大错——她要怎么活?怎么背着这样一座罪孽的山,走下去?
所以往后这些年,无论徐妙雪怎么逼问他、怎么用那种看穿一切又鄙夷一切的眼神刺他,骂他是懦夫、是废物、是缩在壳里的可怜虫,他都咬牙受了。
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一丝线索都不会给。
任何可能掀起记忆残片的端倪,他都要死死捂住。
哪怕唤起她的记忆,能帮她找到那份只有她知道在哪里的证据,他也不愿意。
他不能让徐妙雪承受那样的痛苦,他知道她这人靠着强烈的爱恨在江湖上行走,她咬住的人,死都不会松手——可她倘若恨自己呢?
那纵然她报了仇,也不会再有活下去的欲望了。
她可还要去做扬帆出海的壮举,帮她父亲完成那一桩迟到生意。
他帮她找了很多很多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心里发过誓,这真相就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徐妙雪要恨要怨,都冲他一个人来就好了。
他只要她活着。
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哪怕张牙舞爪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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