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三年(公元692年),暮春。当京畿、河南等地的清丈在血腥、对抗、妥协与缓慢推进中艰难进行,并开始初步呈现出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时,另一场在规模和深度上毫不逊色,甚至更为根本的风暴,已在帝国的权力中枢酝酿成型。这便是“摊丁入亩”及其背后更为惊世骇俗的“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的税制改革方案。如果说“丈量天下田”是试图摸清被层层掩盖的家底,那么“摊丁入亩”就是要按照这个新摸清的家底,重新分配帝国最为沉重的赋役负担。这不再是与隐匿的土地作战,而是直接向依附于土地之上的、延续了数百年的特权开刀。
紫宸殿的夏日朝会,气氛比殿外渐起的暑气更为灼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与压抑。龙椅上的武则天神色平静,但那双凤目中闪烁的光芒,让所有熟悉她的大臣都明白,女皇陛下已下定了某种非同寻常的决心。太子李瑾立于御阶之侧,身形挺拔,面容比一年前清减了许多,眼底带着血丝,那是长期应对清丈事务中无数明枪暗箭留下的痕迹,但目光却锐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决绝。
户部尚书裴延庆手持一卷厚厚的奏疏,出列朗声奏报,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自天授二年冬始,至天授三年四月,京畿、河南两道十二州试点之地,清丈事已毕其六七。据已汇总之新造鱼鳞图册,与旧有黄册相较,隐匿、诡奇、瞒报之田,计有八百六十三万余亩,几近旧册田亩之三成! 其中,京畿勋贵、官宦、寺观名下隐匿者,占其泰半;河南地方豪强、富商巨贾隐匿者,亦不在少数。此等田土,皆膏腴之地,却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不纳粮、不当差,赋役尽转嫁于在册之贫弱小民及中小田主。此乃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用日绌,民力日疲之根源!”
八百六十三万亩!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尽管早有预估,但如此庞大、如此触目惊心的数字被公开宣之于朝堂,依然引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和低语。许多人脸色煞白,因为他们自己家族,或姻亲、门生、故旧的田产,恐怕就在这“八百六十三万”之中。
裴延庆深吸一口气,不顾那些或惊怒、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继续道:“田亩既明,赋役不均之弊,已昭然若揭。旧制丁口、田亩分征,丁有银,田有赋,役有差。然则,富者田连阡陌,丁口或寡,或荫蔽众多,所出丁银有限,徭役更可钱帛抵免;贫者地少或无地,却丁银照纳,徭役不免,以致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此制不革,纵清丈出隐匿之田,赋役不公犹在,小民困苦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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