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请看末页。”张权轻声道。
张之洞翻至末页,借月光细看,只见原本空白处,竟添了数行小楷。他年老目昏,凑近烛台,一字字读来:
“光绪八年腊月初七,权儿百日,父自山西归,抱儿于膝上,笑曰:‘此子当读新学’。是夜,父为儿记此册,愿以此册导吾儿一世明达。”
“光绪十七年重阳,权儿九岁,染风寒高热,父三日不眠,亲调汤药。愈后,父教儿《天文歌诀》,儿愚钝,诵三日不得一章。父不怒,反笑抚儿背曰:‘无妨,为父在,慢慢教’。”
“光绪廿四年春,权儿十六,欲留学东瀛。父不许,曰:‘新旧交替之际,为父身处风口浪尖,不愿吾儿再涉激流’。儿跪求三日,父终允,然将儿置于最安之处——武昌译书局。”
张之洞的手开始颤抖。
他继续往下读,札记上字迹渐密:
“光绪廿七年,新政受阻,父连上三疏。夜深时,父来书局,与儿对坐校稿,不言朝政,只论训诂。晨光熹微时,父忽道:‘为父若因此去职,你当如何?’儿答:‘儿必守好书局,待父平安’。父掷笔大笑而去。”
“光绪廿九年,父督鄂政成,太后赐匾。是夜,父未赴庆宴,先来书局,见儿正校《劝学篇》刻本,满手墨污。父不语,挽袖同校,至三更方毕。临去时,父拍儿肩曰:‘此亦维新’。”
最后几行字,墨迹犹新:
“光绪三十四年秋,父七十有二寿辰。儿今四十有三,守此书局十载矣。局中所译西书,无一谬误;所刊新学,无一禁毁;所聘译员,十载间无一人涉案,无一人弃职。”
“世人皆笑张之洞有犬子,不知犬子守书局十载,校父著《劝学篇》七版,勘父编《书目答问》三千条,护父译《天演论》等西学四十余种。”
“虎父生犬子,犬子再生虎孙——此非天命,乃人意也。父欲为虎,儿便为犬,守其庐,护其籍,待虎老时,仍有犬守门,虎孙可纵横天下。”
“今父高寿,儿亦中年。然可告慰父亲者:父亲一生为虎,儿一生为犬,孙儿张厚琬又为虎——张家三代,虎犬交替,此乃父亲不如愚儿处:父亲只有严父,而无慈子;愚儿却有严父,亦生虎子。”
读至此处,张之洞手中札记“啪”地落在石案。
他踉跄退坐石凳,长髯剧烈颤抖。七十余载人生,五十载宦海,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党争没经过,却从未如今夜这般,觉胸中波澜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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