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书案前,將手中那份沉重的疏稿轻轻放下,指尖在“立罢严嵩首辅之职!速斩赵文华等首恶!”那行刺目的字句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起眼,望向自己最器重也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张居正,眼神复杂难明。
“太岳,”徐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浸透宦海数十载的疲惫与洞彻:“你心繫社稷,欲廓清寰宇,其志可嘉。杜沛泽此疏,血诚可悯,其心可昭日月,这一点,为师深知。”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张居正眼底深处那份燃烧的热忱:“然,其行————太过莽撞!昔日,他上治安疏,被押入詔狱,出狱之时为师便教諭过他:大丈夫当效张騫凿空之韧,岂能学屈子怀沙之决?若要施大义於天下,首先要留得有用之身”。严嵩盘踞中枢十余年,树大根深,爪牙遍布。陛下虽对其偶有不满,然倚重依旧甚深。以陛下的性子————”
说到这,徐阶嘆息道:“嘉靖三年,杨新都(杨慎)率百官二百一十九人於左顺门外叩闕,抨击张永嘉(张璁)、桂安仁(桂萼),可结果如何?”
说著,徐阶自问自答道:“四品以上八十六人夺俸待罪、四品以下一百三十四人尽数投入詔狱。受杖者一百八十余人,十七人被杖死,八人充军。彼时尚且如此,更何况今日?”
张居正心头一震:“恩师!可————”
“此事不必再说了!”徐阶断然截住张居正的话头,语气中终於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慍怒与斥责的意味:“时机未成熟啊,太岳!严嵩在陛下心中之地位,根深蒂固,岂是一纸奏疏、一群士子伏闕便能撼动?陛下倚重严嵩制衡朝局之心,你难道看不透?此刻贸然发难,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打草惊蛇,逼得严党狗急跳墙,反噬之下,我等必遭重创!届时,朝堂之上,恐再无制衡奸佞之力!”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慍怒已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杜沛泽————他看到了堤坝的溃决,看到了吏治的崩坏,但他看不到————看不到这庙堂之上的棋局,牵一髮而动全身!不过,此疏字字恳切,保全其性命却是不难!”
张居正看著恩师眼中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与沉痛,胸中激盪的热血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嘴唇翕动,还想爭辩:“可是恩师,如今群情激愤,民怨沸腾,若我辈清流领袖此刻仍缄默不言,岂非坐视奸佞横行,寒了天下士民之心?杜沛泽孤身犯险,我等若不相助,岂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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