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秀知道迟早要跟他见面的,所以在脑子里模拟了很多遍,见了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先骂,骂他个狗血淋头,骂他个无地自容,骂他这些年欠下的所有债。然后打,打他个鼻青脸肿,打他个跪地求饶,打他个知道疼。
她把台词都准备好了,把动作都排练好了,就等着他走进来。
可真当江峰走了进来,她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神直楞楞的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军装,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很平整。他的头发剪短了,两鬓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瘦了,也老了,跟印象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士兵完全不一样了。她几乎认不出他了。
江峰站在院子中间,离她五六步远。
他不敢走得太近,怕吓着她,也怕自己受不住。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喉结滚了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喊出那个名字。
“阿秀。”
林阿秀的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下坠。
江临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收紧,撑住了她。
林阿秀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底有泪,但没有滑落。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以为你早死在了外头,你还活着啊。”
江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但她还是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没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也闭不上眼啊。”
林阿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她松开女儿的手,冲过去,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
“十六年!你死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砸在他胸口的拳头没有力气,软绵绵的,像打在棉花上。她不是在打他,是在发泄,是在把十六年的委屈,绝望,全部砸在他身上。
江峰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任她砸。他的眼泪也在流,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两手扶着她的胳膊,怕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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