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九年,三月中旬。
海风卷着咸腥的浪花,一遍遍拍打着辽东半岛残破的海岸线,礁石被浪头啃得坑洼不平,漫上来的海水混着暗红的血沫,在沙滩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几艘吃水极浅的沙船在汹涌波涛中上下起伏,单薄的船身像几片随时会被狂风巨浪吞没的枯叶,摇摇晃晃,却承载着眼前这支明军最后的生机——这是水师拼尽全力,冲破后金封锁送来的最后退路,奋武军残部拖着断裂的刀枪、破碎的甲胄,人人满身血污,沉默地分批登船,没有一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与海浪声交织。
陆路已绝。
身后的山岗上,皇太极的镶白旗列阵如林,黑压压的铁骑绵延开去,黑旗在凛冽的海风里猎猎作响,刀锋映着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铁骑环伺,却故意留出了一条通往海边的窄径,没有堵死所有生路。努尔哈赤可以放过林驰这个曾经的“自己人”,但绝不会允许一支成建制的大明精锐从陆路返回辽阳,那是后金铁骑的腹地,是他们苦心经营的地盘,绝不容许任何威胁存留。
但此刻,镶白旗的骑兵们齐齐勒住了缰绳。
他们没有搭弓放箭,没有策马冲锋,甚至连战马都被勒得压低了头颅,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支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脊梁依旧挺直的军队。这是皇太极亲口下达的命令——“礼送出境”。
女真人自视正统,崇尚勇士,不屑于用偷袭撤退之师的卑劣手段,来彰显自身的武力。更何况,这支明军与以往那些一触即溃的边军截然不同,他们是一群敢用步兵硬追着八旗骑兵砍杀、敢以几百人之数换掉后金数千精锐的疯子,是真正的虎狼之师。从萨尔浒弥漫不散的硝烟里,到大岭口官道的血泊中,再到这无名海岸的殊死搏杀,奋武军用满身伤痕、遍地同袍的尸骨,证明了他们的武勇、不屈,还有刻在骨血里的狠劲。
对于这样值得敬重的对手,女真人选择放下屠刀,以“礼送”的方式,终结这场惨烈的厮杀。
趁着这短暂而诡异的停火,奋武军的士兵们默默折返战场,小心翼翼地收敛同袍的尸身,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长眠的战友。没有人去割取后金士卒的头颅邀功请赏,那些倒在阵前的女真尸体,也被明军整齐地摆放在一旁,静待其同袍带回。
这是属于战场的默契,是勇士之间无需言说的尊重。
勇士不分国籍,不分敌我,即便拼杀到最后一刻,也配得上全尸而归,配得上最后的体面。
……
船舱内,光线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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