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缓缓坐回椅上,手指重新叩击龙案,节奏却变得杂乱无章。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贺表上“竭力驱逐”四字,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那是年少时张居正教他读书理政时,才会显露的聪慧与警觉。
“陈伴伴。”
“老奴在。”陈矩连忙躬身应答。
“李进忠那边,最近可有密报送来?”万历沉声问道。
陈矩心中一凛,语气平稳如常:“回皇爷,李进忠上月确有密折递来,提及林将军在澎湖偶然寻得一株珊瑚珍宝,色若丹霞,高逾丈许,乃是世间罕见的祥瑞……只是,密折之中,并未提及与红毛番发生冲突一事。”
万历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贺表的纸背,直直望向千里之外的东南海疆。
他这一生,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看透了人心的趋利避害。文官们沽名钓誉,边将们邀功请赏,太监们中饱私囊,这天下之人,他可以用,却绝不会全然信任。
李进忠的密报,只说珊瑚,未提冲突;林驰的贺表,却添上了“红毛番觊觎,竭力驱逐”的情节。其中蹊跷,不言而喻。
“也就是说,这‘竭力驱逐’四个字,十有八九,是林驰自己添上去的。”万历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阅尽世情的苍凉与通透。
陈矩垂首沉默,这种关乎帝王权衡与边将心思的话语,他身为宦官,半句也不敢接。
万历却并未深究,反而重新拿起贺表,就着烛火,一字一句地再次细读。当看到“不敢烦朝廷度支一粒,自筹粮饷,整肃海防”之时,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文官们骂他贪财好利,他从不辩解。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银子本身,而是银子背后的人心,是掌控天下的权力。
林驰献上一万两白银,献上稀世珊瑚,这份恭顺,是真的;红毛番的威胁,或许有夸大之词,却也绝非空穴来风;而他最看重的,是林驰的态度——不向朝廷要一分钱,不麻烦户部拨一粒粮,一切自筹,只为巩固海防。
“珊瑚是真的,一万两白银,也是真的。”万历指尖抚过纸面,喃喃自语,“渔人网得祥瑞,大可以私藏变卖;红毛番抢夺,大可以谎报遗失,可他林驰,却干干净净地献了上来,献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忽然抬手,攥紧了贺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说明,他心里,还装着朕这个皇帝,还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子。”
陈矩腰弯得更低,声音恭敬:“老奴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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