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深居宫中,不见日光,让这位年届四十一的帝王,看上去比实际年岁更显憔悴,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潭,藏着不为人知的城府与机心。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手持林驰的贺表,嗓音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地念诵着:
“伏惟皇帝陛下:德配乾坤,道隆古今。垂拱而治,海宇清宁。今值陛下万寿圣节,普天同庆,万邦来王。臣驰忝镇海疆,不获趋陪阙庭,躬奉瑶觞,谨备薄仪,遥申颂祝……”
贺表开篇,皆是歌功颂德之辞,万历并未放在心上,手中握着御笔,随意在纸上勾画,神色淡然。
直到陈矩念出贡礼名目,帝王的动作,才微微一顿。
“谨进:白银一万两,充入内帑,以助天家之用;珊瑚瑞树一株,高逾一丈,色若丹霞,夜有微光,实千古未有之奇……”
“夜有微光。”
万历低声重复了一句,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愈发清醒。一万两白银,直接送入内帑,这份诚意,远比文官们那些空洞的贺词要实在得多。
这些年,三大征耗尽国库,文官集团整日哭穷,动辄以民力凋敝为由,阻挠他征收矿税,可真正能实实在在把银子送到他手中的,寥寥无几。林驰这份手笔,既合他的心意,又显露出足够的恭顺。
陈矩继续念诵,贺表的内容,渐渐转向关键之处:
“此瑞之出,颇有可纪:闽海渔人,网于澎屿,偶得此物。臣闻而往验,果见祥异。方欲护送阙下,适有西洋红毛番船泊于近岸,觊觎夺之。臣即率水师快船,竭力驱逐,卒保无恙……”
“红毛番!”
一声低喝,骤然打破暖阁的宁静。
万历猛地将御笔掷在案上,朱墨飞溅,落在奏折之上,点点猩红,宛若血痕。他猛地直起身,多年怠政养成的慵懒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几分年轻时的锐气,随即又沉淀为深沉的阴鸷。
西洋红毛番,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此前福建乱局平定之时,林驰的捷报中,便提过澎湖一带有西洋夷船游弋,彼时他只当是边将为了邀功,故意夸大其词,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这些夷人竟敢觊觎进贡给朕的祥瑞,简直是胆大包天!
“好大的胆子。”
万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一旁的陈矩脊背发凉,连忙垂首,不敢言语。
暖阁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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