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初。
朝鲜釜山港,早已是一片喧嚣沸腾的乱象。
万顷碧波之上,日本战船密密麻麻铺展至天际,安宅船、关船、小早船挤挤挨挨,帆樯如林,遮天蔽日。从庆尚道、全罗道各处防线后撤的日军士卒、伤兵、缴获的辎重粮草、掳掠的朝鲜百姓,如潮水般涌向码头,人声、马蹄声、号令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被咸腥的海风卷向四方。
日军各部抛弃带不走的重械、焚毁无用的粮草,争先恐后登船,昔日侵朝时的骄横气焰,早已被仓皇与慌乱取代。整座釜山港,就像一座即将倾塌的蚁穴,无数蚂蚁亡命奔逃,只求逃离这片被大明与朝鲜联军步步紧逼的死地。
日军这般大张旗鼓的全线后撤,根本无从遮掩。
不过数日,明军三路大军便已尽数侦知敌情。
东路麻贵、中路董一元、西路各路明军几乎同时下达军令——全线追击,趁敌溃退之际衔尾掩杀,力争重创日军主力,阻其顺利归国!
按照战前部署,麻贵所部与董一元所部作为追击主力,沿泗川官道径直向东,直扑釜山港口,形成最锋利的尖刀,直插日军撤退的咽喉要道。
可军令刚下,中路军内部,却先爆发出了尖锐的分歧。
董一元在泗川一战惨败,麾下兵马折损惨重,营寨残破,士卒疲惫,早已不复当初猛攻泗川时的锐气。帅帐议事之时,几位主将各执一词,争执之声几乎掀翻帐顶。
“主帅,万万不可再追!”
彭信古按刀而立,面色凝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他麾下乃是大明京营兵马,出自京师禁军,本就久疏战阵、战力孱弱,再加上泗川大败之际,所部掌管的火炮尽数丢失,兵甲残缺,士气低到了极点,如今让他率军冒进追击日军后卫,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军新败,京营本就战力不足,火炮尽失,再无攻坚阻敌之力!贸然追击,一旦遭遇日军重兵回头死战,我部必将瞬间溃散,反倒拖累全军!末将以为,当下应当固守晋州,收容伤兵,收拢残械,静待东路军战况便是!”
彭信古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帐下几名副将也纷纷点头附和。
可董一元却如坐针毡,指节死死攥着案上的军令,指节泛白。
“彭将军此言差矣!”
董一元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直接点破要害:
“你只担心日军回头死战,却看不清眼前大势——倭寇如今全线大踏步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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