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厅坐定,侍者奉茶退去,厅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不再是欢庆,而是关起门来,面对大明官场最现实的一关。
吴安国指尖微微发紧,先开口道:“林大人,如今大捷已定,接下来便要向朝廷具报塘报。战功核验,须地方官在场见证画押,这一点本府清楚,定会为大人如实呈报,分毫不敢有误。”
林驰微微颔首:“大人有心。此前宁波府拨付军粮,解我部燃眉之急,林驰铭记于心。倭寇在竹林转运点尚留两千石劫粮,我已留人看守,大人可尽快遣人运回,以补府库亏空,安抚流离百姓。”
吴安国眼中一热,连忙起身拱手:“林大人如此体恤地方,顾全百姓,本府感激涕零!”
话说至此,他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惶急,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拉不下脸面直说。
身旁跟随多年的老师爷最懂官场利害,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林驰躬身一礼,缓缓将晚明官场最残酷的规矩挑明:
“林大人神武,此战全赖崇明卫将士用命,方能一荡贼寇。我家大人已在府中费尽心力,筹措三千五百两开拔银,以作犒军之资,壮我军威。
只是……大人也明白,倭寇在宁波府肆虐二十余日,城乡残破,百姓流离,前番败报与求援信送往京师,朝廷早已震动。
若塘报之上,只写崇明卫大胜,却记宁波府一败涂地、寸功未立,以朝廷法度,我家大人必定难逃重罚——轻则革职抄家,重则流放问斩,绝无幸免。
我大明官场向来如此,地方失事,必有人担责;城池危殆,必有人守功。若无半分战绩遮掩,便是死路一条。”
师爷话音落下,厅内更静。
吴安国长叹一声,脸上再无半分知府官威,只剩一片悲凉与求生之切,改称老夫:
“林千户,老夫并非贪功之辈。倭寇围城十余日,老夫未曾弃城,未曾殃民,日夜登城死守,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
可朝廷不问过程,只问结果。老夫只求大人分润些许薄功,让老夫在塘报之上,有一笔‘督率民壮固守、斩获假寇’的记录,好给朝堂一个交代,给皇上一个台阶。
老夫……只想活命,不想做这乱世的替罪之羊。”
他说得恳切,眼底的恐惧毫不掩饰。
一个肯守城、爱百姓的官员,在这大明法度与官场规矩之下,竟也要靠分功自保,才能苟全性命。
林驰沉默片刻。
他并非不懂变通,更不是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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