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里用手扒开淤土查看基础,袖子卷到手肘,泥水溅了满脸。
边上有人劝:"陛下何必亲自动手?"
太祖头也不抬:"堤是给百姓修的,朕不亲手摸一摸,怎么放心?"
后来那段堤修了整整三个月,太祖前后去了四次。竣工那日他站在新堤上,望着汩汩流入田渠的水,难得地笑了一次。杜预记得那个笑容——那不是帝王的笑,是一个工匠看到自己作品落成时的满足。
牛车继续西行,过祁山时雪已停了,天放晴。杜预掀开车帘看远处莽莽群山,又想起太初二十一年北伐时,太祖在祁山脚下的军帐中推演战局。当时军粮将尽,诸将纷纷劝退,太祖却指着沙盘上一条隐秘的山道说:"从这里走,三天能摸到魏军粮道。"后来姜维领兵依计而行,果然截了魏军的粮草,逼得司马炎不得不退兵。
那一仗之后,太祖回到帐中倒头便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对守在帐外的杜预说了句:"打不动了,这把老骨头再不歇就该散了。"杜预当时笑了笑,说陛下才四十出头,哪里老了。太祖怔了一怔,没有答话。
如今杜预才明白,太祖说的不是四十岁的身体,是那四十五年里透支的精力与心血。一个从异世而来的人,用四十五年走完了别人三百年都走不完的路。他确实累了。
定军山在望时,已是冬月十四。
杜预在无名祠堂前停下牛车。祠堂的油灯还亮着,不知是哪个过路的牧童添了油。他推门进去,在"过客星"的画像前站了片刻,没有上香,只是把怀里那卷帛书展开,将太祖那首诗轻轻搁在了画像下方。
"长风起于青萍末,一梦四十五载多。但使故人归去后,青山不改旧时歌。"
他退出祠堂,沿着山道上行,走到太祖与皇后的合葬墓前。无字碑上落了一层薄雪,"汉太祖刘封"四个字被雪衬得愈发清晰。杜预在碑前盘膝坐下,从腰间解下那壶酒,拔开塞子,缓缓洒在碑前的泥土中。
"陛下,"他低声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臣来看你了。你说四十五年如一梦,臣这三十八年跟着你走过来,也觉得像一场梦。梦里的事太多了,多得记不全。但梦醒了,你还在这里,青山还在,松涛还在。臣觉得这就够了。"
山风骤紧,松涛轰然。千树万树摇动枝叶,积雪簌簌落下,如一场无声的雨。
杜预坐在碑前,闭目听了一阵,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74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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