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货沉了,人也沉了。”
屋里忽然安静。油灯噼啪一声。
“对不起。”范蠡说。
“这行当,生死寻常。”阿青转过头,“你既入了这行,也得记着:货可弃,人可死,但道不能断。盐道一断,沿海三千盐户就得饿死。”
范蠡看着她侧脸。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肩上压着数千人的生计。
“我明白。”他说。
阿青起身,从角落抱出一套衣物:粗麻短褐、草鞋、斗笠。“换上,明天开始学撑船、捆货、看水纹。盐队不养闲人。”
范蠡接过衣物。麻布粗糙,摩擦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他忽然道,“墨回……和你们有联系吗?”
阿青动作顿了顿。“墨先生是隐市上宾,但他的路,和我们不同。”她回头,“他求的是‘秩序’,我们求的是‘活路’。道不同。”
“他还活着?”
“活着。”阿青声音低下去,“但在吴国旧臣清算中受了重伤,如今在何处……不知。”
范蠡握紧衣物。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终究还是败给了他自己的执着。
深夜,范蠡躺在东三窖的草铺上。身旁,阿哑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这个哑巴船夫,睡觉时手仍按着腰间的短刃。
屋外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范蠡悄声起身,走到窖外。盐灶已熄火,但余温尚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咸味。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际,泽中磷火点点,与星光呼应。
他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夔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青的光。
二十年前,郢都废墟中,两个少年拼合此玉,以为找到了同路人。
二十年后,一人重伤遁世,一人易容逃亡。
“水无常形……”范蠡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蒲,提着灯笼,独眼在昏黄光晕中更显深邃。
“睡不着?”老人问。
“想起些旧事。”
老蒲在他身旁坐下,掏出烟袋点燃。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青姑说你是个有故事的。但我劝你,到了泽里,就把故事沉进泥底。故事越重,人沉得越快。”
范蠡苦笑:“若故事自己浮起来呢?”
“那就让它烂掉。”老蒲吐出一口烟,“就像这泽里的死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腐物。但腐物养鱼,鱼活人,人煮盐,盐换粮——一环扣一环,谁也离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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