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沉重的茶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翻到关键一页。连裁决者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开始真正忌惮他这“懂算法”的能力了。
那眼神如同雪地深处骤然显露的黑冰,表面薄而光滑,踩上去便会崩裂。昂旺·多杰喉头发紧,口中满是咸茶的涩味与藏香的辛辣;他强制自己将呼吸压短,胸口缺氧的憋闷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扣住了心脏。堂上火盆的热浪一阵阵拍打着脸颊,皮肤发烫,后背却被门缝钻入的雪气舔舐得冰冷——这冷热地狱的交错,连暂时的“胜利”都像是临时借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
裁决者没有再追问“懂算法”的事。他将那块茶砖往回按了按,指节在坚硬的砖角上轻轻敲了一记。敲击声极轻,轻得像是在敲一具尚未盖棺的薄棺盖。“散。”
人群开始窸窣散去,鞋底拖曳着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议论声中混杂着汗酸与劣质酒的气味;也有人将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更快,珠子摩擦的细碎声响如同急促的雨点。贡布示意昂旺跟上,铁甲刮擦过门框,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昂旺手腕上被红绳勒出的伤痕仍在发热,灼热中带着刺痛,这痛感让他不敢将刚才的周旋视为真正的“胜利”。
门外的风雪更加猛烈。雪粒子抽打在嘴唇上,咸涩发麻。贡布在雪城南门下停住脚步,抬手指向门柱旁那盒敞开的朱砂印泥。浓烈的腥甜气味扑鼻而来,既像鲜血,又像劣质香料,钻得人鼻腔发痒。
“你的案子,列空(审计机构)要留底。”贡布的声音毫无波澜,“留底,就需要印信。没有盖章的纸,不过是风中一片随时会散去的灰。”
昂旺盯着那团暗红的印泥,指尖本能地收紧。来自现代思维的直觉在脑后敲响警钟:记录权,即等于生死权。方才堂上被茶砖压住的那一页,砖挪开,页就换了。能随手“换页”的人,自然也能将他从“人”的范畴,轻易打回“乌拉”苦力的行列。
他将怀中的尸布更深地塞了塞。布的湿冷与腥气紧贴胸口,仿佛抱着一条尚未断气的证据。证据能救命,也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必须让这证据,变成“程序之内”的证据,变成旁人无法随手抹去的一笔浓墨。
洛桑仁增来得很快。狐皮大氅在风中微微抖动,抖出一股皮脂特有的腥膻。他站在南门的阴影里,声音温和得如同递上一碗热茶:“你方才说得……很在理。只是——”
他刻意停顿。停顿的间隙里,只有寒风穿过城墙缝隙的尖啸,以及远处马圈里马匹嚼草的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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