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床板硬得硌人。
叶文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裂缝从墙角一路蜿蜒到房梁,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时明时暗。窗外有打更声传来,三更天了,可他一丁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画面,一帧一帧,翻来覆去地放。
兰志才的手掐在他脖子上,那五指冰凉,像铁钳。那双含笑的眼睛俯视着他,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同村那些人的脸,在他走过时别过去,或者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王婶、李叔、曾经拍着他脑袋夸他“有出息”的老村长。还有李淑瑶——那个扎着双丫髻的丫头,躲在门后,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最痛的是爹娘。
爹转过身去不肯看他的背影,驼着的背像一座要垮掉的山。娘抓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一直烫到心里。
“我该怎么办?”
叶文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在里面,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被褥上有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皂角的气息。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感尖锐而清晰。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种被掏空了的钝痛,根本不算什么。
“我该怎么办!”
他猛地坐起来,一拳砸在床板上。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隔壁房间传来不满的嘟囔:“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叶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被困住的野兽。
死。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可怕。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废材”,不用再看到爹娘失望的眼神,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等着兰志才的人上门。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窗户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楼下是黑漆漆的街道,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跳下去。
只要往前一步。
他扶着窗框,手指用力到发白。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露出少年苍白的面容。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是……死了,兰志才会放过爹娘吗?
叶文想起赵乾临走前那个眼神,想起他说“每月十五来取,交不出,后果自负”。那些人是豺狼,闻着血腥味就会扑上来。他死了,爹娘只会更惨——失去了儿子,还要继续被榨干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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