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拉木图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麦合木提坐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惨白惨白的,像殡仪馆里的冷光灯。
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母亲的照片。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但他从不舍得换一张新的——也没法换。
“记住你的母亲。”父亲当时这样说,“记住我们为什么要走。”
可是,为什么要走?
三十年来,麦合木提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小时候出境后就没有见过真正的新疆,只有一张照片,和无数个被灌输进脑子里的“故事”。
那些故事说,他的家乡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那些故事说,他的民族正在被“同化”。那些故事说,他应该成为一名“战士”,为“自由”而战。
可是今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暗网上接到的那份任务指令。
“五月中旬,代号‘春蝗’行动。目标:经喀什入境的欧洲某国旅行团,共计二十三人,包括四名儿童。行动地点:喀什老城某民俗文化体验点。目的:制造国际舆论事件,迫使该国政府在涉疆问题上表态。”
他看到“四名儿童”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抖了。
四名儿童。
和他当年被带离家乡时一样大的孩子。
他知道“制造国际舆论事件”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什么抗议示威,不是什么和平请愿。那是血。是尸体。是西方媒体铺天盖地的标题,是推特上刷屏的话题标签,是“新月会”在暗网论坛里弹冠相庆的胜利宣言。
什么战争?他打的是什么战争?他连自己的故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替那片土地上的人做决定?
凭什么?
麦合木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母亲的笔迹,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们在喀什等你回家。”
父亲。
可父亲已经死了。
自由?
什么样的自由需要杀害四个孩子来换取?
麦合木提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
(2)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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