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头。
他吸了一口气,俯下身。笔尖触到雪白的合同纸,他下意识地用了力,仿佛要把“张立诚”这三个字,连同此刻所有的惶恐、愧疚与破釜沉舟的决心,一起死死地摁进纸张的纤维里。
张立诚。
然后是陈静。她的字迹一向比他秀气工整,此刻却显得有些滞涩,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重。
陈静。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借款人处,挨得很近。就像十五年前,在那本喜庆的结婚证上签名时一样。只是那时,笔迹飞扬,带着蜜糖般的期许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此刻,每一笔都拖着这个家庭的重量,写下的不是希望,而是押上一切的契约。
他知道,身后那条叫做“安稳”、叫做“体面”、叫做“循序渐进”的路,随着这一笔落下,断了。
尽管材料上写的是“创业”,尽管计划书看起来“像模像样”,但他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这十万三千六百元,最终的流向,是一个他连对妻子都无法坦然承认的、名为“股市”的赌场。病房里父亲艰难的呼吸,母亲望着窗外时空洞失焦的眼神,儿子试卷上那些刺眼的红叉……这些画面日夜轮播,像浸了盐水的麻绳,缓慢而坚定地勒紧他的脖颈。
这十万块,是垂向深渊时他拼命抓住的最后一根藤蔓。但同时,也是他亲手绑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门上的、滋滋作响的炸药引信。
当最后一个字的笔锋离开纸面,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不是轻松,而是坠落的开始。这个家,正被他拖着,坠向连他自己都无法看清的、黑暗的未知。
三天后,2020年2月6日,下午三点。
张立诚正在镇政府办公室,对着一份被镇长催了三次的疫情防控迎检报告绞尽脑汁。如何把“监管不力”写成“经验不足”,把“责任缺失”淡化为“协调有待加强”,这比写那份创业计划书更让他感到疲惫和荒诞。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幽光一闪。
【中国银行】您尾号7768的账户于02月06日15:03存入人民币100,000.00元,活期余额100,327.42元。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右手不受控制地一颤,碰翻了手边的陶瓷杯。“哐当”一声,半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倾泻而出,迅速在摊开的文件上洇开一团深褐色、狼藉的、带着茶叶碎屑的湿痕。
“张主任,没事吧?”对面办公桌的小李闻声抬头。
“没、没事,手滑了。”张立诚扯过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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