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违背海禁令私行通商之事是真,可造福百姓、推动贸易也是真,他究竟是良商还是贼寇?
内阁几位阁老对此案的态度都十分暧昧,批回的条陈上总留着几分转圜的余地。直到去年腊月,宫里透出风声,说万岁爷问了一句:“东南海疆,宁靖否?”
这话如石投深潭,激起的涟漪改变了所有力量的权衡。
万岁爷这句话的意思是,东南沿海的疆域局势,现在是否已经太平了?
这不是一句询问,而是留给所有官员的一道开放性考题。问的其实是处理的这个案子,最终是让东南更安定了,还是更不安定了?
这模棱两可的问句让所有经办官员都诚惶诚恐,谁也猜不到万岁爷的意思到底是偏向哪一头。
最后定案拟定的题本和了个稀泥:泣帆之变,实乃宁波豪绅勾连省衙,伪造海寇情势,擅启边衅。首恶翁介夫虽死,仍追夺官诰,籍没家产;冯淮同罪论处,秋后斩诀。
康元辰与郑程氏通奸共谋,杀人害命,虽受翁介夫指使,然行恶自专,乃人伦尽丧、律法难容之首恶,康元辰凌迟处死,财产尽没入官;郑程氏怀妊在身,暂缓刑决,仍需黥面刺字,产后没入浣衣局为奴,终身不得赦。所生之子送养慈幼局,不得归宗。
镇海卫小旗林甲修检举有功,复原职,赏银百两。其余从犯,依律流徙充军,各有等差。
至于陈三复的功过,题本中只字未提,开海与否、如意港重设与否,亦一字未着。
不过陈三复旧部们的通缉令却已经悄然撤销了,这也算是一种表态吧。
而关于裴叔夜——这位昔日御笔亲点的探花郎的判决,却在内阁积尘的案牍间几度浮沉,又辗转于通政司与六科廊的驳议之间。他虽自供乃“奉四明公之命行事”,却没有半封往来书信为证,更没有要杀翁介夫的动机。更何况在此之前,他在泣帆旧案的追查中屡立明功,朝野皆知。
坊间渐有私语流传,说探花郎此番是“以身入局,胜天半子”,又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也不知这些细碎的传言,是否也飘进了紫禁城西苑精舍那终日氤氲的丹房之中。
数月后的一个黄昏,那道悬而未决的题本终于自大内递出。
御笔在原拟“斩立决”三字上,轻轻一勾,改作了“发配西南边陲,充军效力”。
尘埃落定那日,宁波府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从海上来,吹过十二年前染血的那片滩涂,如今已长出萋萋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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