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阳西市,暗访某·大绢商后宅。 与一被发卖的婢女(原为良家,父亡欠债被抵)偶得交谈。其主家宴客,席上“葱醋鸡”一味,需活鸡现杀,以热油淋烫拔毛,取鸡胸最嫩一片入菜,一鸡仅得一碟。一夜宴,此菜耗费活鸡逾百。其余如“金齑玉鲙”、“驼蹄羹”等,靡费更巨。婢女言:“主家常说,如今天下富足,正当享乐。田庄、店铺日进斗金,花用些算什么。” 旁批朱字: 此绢商,乃洛阳新兴巨富,与数位“新贵”官员往来密切,其子捐得“散官”衔。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议论,只有冰冷、残酷、血淋淋的事实。李弘的手指微微颤抖,纸上的字迹似乎变得模糊,又似乎化作了一幅幅凄惨的画面,冲击着他的脑海。他自幼生长于深宫,所闻所见,多是经史子集,是朝廷邸报,是官员奏对,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颂歌。即便偶有听闻民间疾苦,也多是经过修饰的、作为“需要解决问题”的抽象概念。何曾如此直面过这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在绝望中挣扎的个体?
“这……这只是个别地方,个别事例……” 李弘的声音有些干涩,试图反驳,却显得无力。
“个别?” 李瑾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弘儿,我沿途所经,不过数州。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之处,远超此记。这卷册中所载,绝非孤例。河南道如此,河北道、淮南道、山南东道……那些远离两京、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兼并之烈,民生之艰,恐更有甚之。 你奏疏中所言‘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使民以时’,道理无错。然,田在豪强之手,你如何‘使民以时’?税赋大半不入国库,而入胥吏、豪绅私囊,你如何‘薄税敛’? 刑罚或许可省,然豪强私刑、宗族械斗、逼死人命而官府不管不问,这‘省’掉的刑罚,保护了谁?震慑了谁?”
李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你说‘不扰民’。可如今,每日每时,就在这‘不扰’的盛世之下,有多少个李老栓正在失去土地,有多少户人家正在破产流离,有多少人正在冻饿而死,无声无息,如同草芥? 你的‘不扰’,是不扰那些坐享其成、敲骨吸髓的豪强、新贵、贪官污吏!而对他们治下的小民而言,朝廷的‘不扰’,就是放任,就是纵容,就是见死不救!”
“九叔!” 李弘猛地抬头,脸色涨红,眼中有了激动的神色,“纵然民间有疾苦,亦当徐徐图之,以仁政感化,以良吏治理,岂可因噎废食,行此……此等操切之法,动摇国本?清丈田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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