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小雪。
这是黄历上写的,但沪上的天空灰蒙蒙的,既没有雪,也没有阳光,只有一层厚厚的、湿冷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过雾气传来,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贝贝站在码头上,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袄。
这是她第一次来沪上。
从江南水乡到这座远东第一都市,她坐了三天两夜的船。船是运货的客货混装船,条件简陋,她和几十个人挤在底舱,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咸鱼味和煤油味。夜里冷,她只能裹紧夹袄,靠着船舱壁打盹。
但现在,当这座传说中的城市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被震撼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穿着西装的先生、裹着旗袍的太太、扛着麻袋的苦力、吆喝卖报的报童、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穿着奇怪制服的外国水兵……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远处,外滩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尖顶的、圆顶的、方顶的,层层叠叠,像一片水泥和钢铁组成的森林。江面上,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来来往往,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
这就是沪上。繁华,喧嚣,充满机会,也充满危险。
“阿贝姑娘,这边!”
孙掌柜派来接她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吴,大家都叫他小吴。他穿着青布长衫,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吴大哥。”贝贝提着行李——一个藤编的箱子和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她的绣品和那半块玉佩。
“路上辛苦了吧?”小吴接过她的箱子,“走,先找个地方安顿。孙掌柜说了,展会还有三天,你先歇歇脚,熟悉熟悉环境。”
两人穿过拥挤的码头,上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拉起车来却飞快。车子在沪上的街道上穿梭,贝贝坐在车上,眼睛不够看似的四处张望。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银楼、茶庄、洋行、还有那些写着英文法文的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闪着光的珠宝、华丽的绸缎、奇怪的机器、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洋货。
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着貂皮大衣、挽着男士胳膊的贵妇;有穿着学生装、背着书包的年轻人;有挑着担子、吆喝着卖小吃的小贩;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蜷缩在街角的乞丐。
这就是沪上。天堂和地狱,只隔着一条街。
“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